〖 賣文時間 〗《號外》40周年紀念號專訪鄧小宇 - 香港要「黃黃哋」才能繼續生存(完整版本)

《號外》剛出版的時候,將內容定位為「新聞與藝術」。陳冠中曾笑說,「新聞」就是報道香港的新聞,「藝術」則是介紹外國的藝術。如果再簡單劃分,陳冠中負責「新聞」,那「藝術」這一部份便是由鄧小宇來主理。當然後來的《號外》不斷變化,而小宇也愈寫愈多,但他對生活潮流的看法,文化藝術上的品味,仍舊保持著嚴格的要求。正如他所說:「《號外》一定要有CLASS,要令那些ADMIRERS覺得《號外》是要LOOK UP TO,而不是跟人平起平坐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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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號外》40周年紀念,怎少得鄧小宇來一場坦白講?

試想像,假如當年沒有這片小天地讓他的筆尖飛舞,便不會有《穿KENZO的女人》;倘若沒錢瑪莉又勢利又Bitchy的金句,香港流行文化歷史彷彿不曾如此精彩過啜核過!

當下的鄧小宇依舊YOUNG AT HEART,緊握潮流脈博,旅行、睇戲、煲劇、看演唱會和舞台劇;手執SMARTPHONE,會用FACEBOOK和INSTAGRAM,留意坊間潮語,演藝界和政壇的後浪名字他也說得出幾個,將之轉化為寫作素材,筆鋒或細膩或直率或,往往直中要害之餘,又能於字裏行間將人逗得忍不住「唧」一聲笑出來!

筆耕40載,鄧小宇由彼時香港萬物騰飛、傲視全球,寫到今天,這顆東方之珠已從塔尖掉落,卡在深坑多時,走不出困局;作為橫跨兩代的流行文化Icon,很想問他:面對香港衰落、平庸低俗的品味成主流、缺乏世界視野,他有何看法?口袋裏有解藥嗎?就算最終找不出任何頭緒,聽他暢談,讓自己大笑幾下,驅走鬱悶,也是賺到了。

Text by 蔡濃志
Photo by Kei So

很多年輕讀者未必知道,當初陳冠中為何邀請你在《號外》撰文?

鄧:我跟他是中學同學(九龍華仁書院),其實讀書時我比他早熟啦,會向他推介電影和音樂,是我影響到他,他就「烏瀡瀡」,直到去美國讀新聞系碩士後才開竅!他知我對較小眾、高深、有水準的音樂和電影等Pop Culture有嚮往,識Appreciate,他籌辦《號外》時需要這類內容,便讓我和朋友一起搞,比如邀請黎海寧寫現代舞、她的同學高潔蘭講音樂、大衛(舒琪的胞兄葉富強)介紹唱片,嚴沾林則寫過畫評,由不同人去Input。

最初寫文時有想過定下一種寫作風格嗎?抑或邊寫邊摸索?

鄧:真的沒很Conscious去想,從第一篇起,潛意識好像已知道如何實行。老實講,我也說不出是甚麼風格,但向來都是較感性,好Personal,或者邏輯上講不通的,即是比較強辭奪理的去愛/不愛一件事,沒客觀理據去Back Up。比如說一個人Bad Taste,那並無定義,你覺得對方有就有,沒有就沒有,這個判斷就是要讀者認同。說到底,你會讀那位作者的文章,就是認同對方的感覺,好似有些人愛讀高慧然的,因為認同她對社會上很多事情的看法,梁文道的亦然,其價值觀已滲進文章和讀者內心,很自然就會睇;有些人我永遠不會看,像李純恩的,因為對他寫的東西沒感覺。

說到Bad Taste,便想起《穿KENZO的女人》錢瑪莉不只一次取笑狄波拉,阿Jan曾說,在酒會見過狄波拉披上Pierre Cardin絲巾,「她竟有如此大力量,毀滅Cardin在我心中的地位!」真的這樣討厭她嗎?

鄧:我憎扮嘢的人,但俗的人不會,只會笑,是Friendly的笑,這也是愛她的表現呀,我從沒討厭過狄波拉,但錢瑪莉就不可能如此了,她畢竟是個事業成功的中環女人,依照其性格,沒可能會認同狄波拉這種人,所以會站在一個比較高的位置去嘲笑她沒有品味,我都有笑,但不是錢瑪莉那樣。不過,有時我都會用錢瑪莉代替自己,去說一些很Cynical,但自己不敢表達的事情。

既然錢瑪莉有此功能,為何寫了八年後(1984)停寫?

鄧:我想當時寫《穿KENZO的女人》,是不自覺反映一種現實,就是這些洋化、Sort of中產的人,開始懂得利用他們的優勢,去享受父母辛苦栽培他們的成果,他們不介意Show off,穿名牌、坐遊艇、學滑水,開始創立「中產」這個階層。但去到80年代中期打後,這個階層已由初初領導變成 Follow,我亦漸漸覺得香港安定了下來似的,意思是給這班人決定了這種生活模式,後面的人照辦煮碗而已,就算比我年輕的人,同樣懂得享受,會去高級餐廳,以前那種自己去創造一些東西的情況不見了,而我當時已過了30歲,並非主觀決定不寫,而是潛意識覺得:都講過晒啦,呢個階層已經成熟咗,我嘅Contribution越嚟越少。便停寫了。

以前的香港人跟外國很有聯繫,千辛萬苦都要找外國電影和音樂來聽,現在互聯網發達,但感覺上我們反而固步自封,給困死了,再沒有國際視野,你覺得是嗎?

鄧:我都有這感覺,但不明白原因,現在感覺整個比重都去了日本和韓國那邊,就算有追美劇、英劇,但法國和德國在播甚麼劇集呢?我們不知道呀!加上互聯網太多即食資訊,變成純粹在Facebook看完便算,大家好似沒有意欲去追求更深入的內容。

是否Role Model轉變了?以前的知識份子和菁英,都會嚮往歐陸那種比較Avant Garde的思想,無論是政治、美術抑或文藝,但現在的人是否轉變了,歐洲好似不再是一種時尚,想起我以前細個,我會羨慕聽法國歌的朋友,而不是聽日本歌,很有型的女生才會去法國文化協會學法文,是種身份象徵,她們會讀《Paris Match》,學習法國人的氣質,會嚮往珍茜寶、Anna Karina這些偶像。

不過講真,縱觀歐洲以至全球,都沒有像阿倫狄龍那樣令人眼前一亮的明星,沒有一些令你Proud of鍾意這個人的明星,現在很多都不夠膽認自己喜歡,像Robert Pattinson,他的戲演得好,但越來越醜樣;看《魔戒》時覺得Orlando Bloom幾好,現在沒甚感覺,James Franco直頭走晒樣,Eva Green老了,很多人說Felicity Jones和Saoirse Ronan好好,但我不覺得是驚為天人。日本更差,藝人越來越醜樣,看日劇,嘩,有冇搞錯,呢個都可以做主角?那些「Johnny仔」,瘦蜢蜢,好似「MK仔」咁,譬如那個龜梨和也,怎解釋呢?那隊「嵐」(Arashi),二宮和也已經最靚,但也只是一個普通男生,另外幾個直頭嚇死你啦,是否跟國運有關?所以就算你話韓國的人整容,沒性格,但男男女女係靚嘅,大陸的都靚呀,香港就沒有了,仲揀阿嬌阿 Sa?周秀娜?唔該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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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些日子,收到朋友 - 「社福界文職」劉小姐送我這本在二手書店找到的博益出版袋裝書《女人就是女人》,專訪鄧小宇後當然要找他簽名,他說:「小心保存,呢本書,我都冇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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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截點說,香港的土壤好像再沒法培育出一些精彩的人,越來越平庸。

鄧:比如你說的黃韻詩,現在有Personality的人確是少了,以前都有一些偶像級DJ,像俞琤,現在來來去去都是軟硬天師,已經有點夾硬來。就算何守信點樣都好(《穿KENZO》曾說獵裝這種香港最羞家特產源自何守信,笑他是「時裝史上的千古罪人」),都是一個Personality,現時連這種人也沒有。

現在還能夠給我光芒感覺的人是卓韻芝,你還覺得她有個性,香港有這樣的一個人,我覺得是香港的Pride,是一種光榮,另一個何韻詩,似乎比較泛民、黃絲那邊才有這樣的人,就算是政治人物,都要看公民黨才有點似樣,睇民建聯真係嚇死你,點解建制會咁得人驚?周浩鼎個樣唔醜,但他一講嘢就會覺得好恐怖,是否香港要「黃黃哋」才可能繼續生存?如果全部都是藍絲,真的不知道如何生存下去!

是否因為香港已經上過最高峰,走下坡是必然?我們要怎樣自處?

鄧:我講過,我們不可以有種包袱 ─ 香港是個國際大都會、是一線城市,其實做二、三線城市又有咩所謂?世上不知幾多很Charming的二、三、四線城市,無需太過介懷給上海和北京超前,咪由佢哋叻囉,我哋要保持香港嘅Charm!我覺得面對大陸崛起,面對大陸人的氣焰,香港人現在的自卑心好強,以前還可以笑佢哋「娘」,但現在他們有錢,香港人,尤其是年青一代,面對前途如此,總是乜都仇/愁一輪。

這又會回到政治上去,上次聚會中,你說本土派、本土性的東西令香港局限了自己,但現在聽你這樣說,似是無可避免會有這種情緒。

鄧:講得難聽點,我們那一代是「戀英」,現在的本土派慘在沒有經歷過殖民地時代生活,沒有一個Benchmark讓他們嚮往,只能幻想,以為「本土」就可以解決所有問題。我們因為曾經歷過,現在回看,都覺得不差呀,幾好喎,那時香港真的沒人會理會政治,可能根本政府待你不薄,亦沒事好反,政府委任一班人入去立法局做議員,乜都Agree,只是橡皮圖章;所以錢瑪莉那本書從沒提及政治,當然我有個人立場和感覺,但我寫出來可能很幼稚,那些Idea很不成熟,所以一直沒踫。

那時候有少部份人,例如岑建勳等人,他們搞政治有少少是年青人的浪漫,也是一種身份象徵,我想他真的沒想過要搞革命,而是純粹沉溺在革命的幻覺,覺得自己是馬列主義,是托派,是有型的,我覺得有少少是這樣。現在搞政治的那班小朋友,會否覺得自己好有型?他們的同輩會不會很崇拜這些人呢?(號:本民前的梁天琦有很多支持者)雖然我不怎聽過他發言,但Somehow我覺得是Presentable的,值得追捧,我都希望香港多點有質素的年輕人走出來,不易呀,像梁天琦那樣,都是一個異數。

2006年你寫過一篇文章叫〈拒絕屬於〉(刊在《吃羅宋餐的日子》),那時你寫道:「一轉眼已30年了,奇蹟地時至今日,我仍舊差不多每期還在替《號外》寫文,不過想寫的東西,大概已寫得七七八八了,剩下還有些甚麼呢?」突然十年便過去,你依舊繼續為《號外》寫文,當時的想法有沒有轉變?有甚麼題材還未開發?

鄧:其實我沒有甚麼急切的事需要講,但正因為《號外》有Deadline給我,我就會繼續寫。像早前我去演藝學院,看學生演出音樂劇《Pippin》,本來看過便算,但因為有Deadline,我又可以講講這套劇的編舞,原裝正版負責編舞的是Bob Fosse,亦即《Cabaret》的導演,我想他是上世紀一位最經典的編舞家,他編的舞很特別很特別,但演藝學院的版本沒有用他的編舞,為甚麼呢?而我在百老匯看過《Pippin》的Original,負責作曲的,跟12月初在港公演的《綠野仙蹤女巫前傳》(Wicked)一樣都是Stephen Schwartz,但我從來沒有講過,所以我可以提出這點,作為寫作題材。我想寫作就是這樣吧,我沒有Ambition和Vision,但總是機緣巧合遇到一些事Trigger到我從Memory Bank裏,將記憶和這些新事物組合起來。

《號外》轉眼40周年了,風格雖然轉變了很多次,但有些人總會覺得內容很「離地」,Class太高,過於曲高和寡,你怎看?

鄧:我想,Nico(總編輯)有想過盡量不要那麼「離地」的,不過我覺得《號外》一定要有Class,但問題是,當你有Class的時候,還有人欣賞嗎?如果沒有,就是一件很寂寞的事!早期的《號外》將自己塑造得很有Class,是有Admirers的,所以現在的《號外》最重要做的事,是將那些Admirers贏回來,令他們覺得《號外》是要Look Up To(尊敬),而不是跟你打平來看,文化界還有這些人嗎?鄧小樺、馮睎乾這些時得令、現今在文化界有少少斤両的人是怎樣看《號外》呢?很可惜,現在實在太過Fragmented了,怎樣凝聚這班人呢?以前搞一個派對,全部到齊,現在基本上是有點勉強湊夠數,沒甚光彩。

你的文章向來碗話碗,有碟話碟,換言之就是「唔畀面」,會否怕得罪人?如果將文章放上網的話,會否擔心遭人群起圍攻?

鄧:的確,我現在寫文時會比以前小心,驚死人哋話我沙塵,所以會先「利申」,令到自己謙卑一點,總之會好Aware,等自己先卡一卡,冷靜一點。以前寫文確實沒有這種壓力,作者是有少少優越感,讀者不敢,亦沒有渠道去表達他的不滿,直至互聯網出現後,讀者了解到自己有這種力量,甚至覺得跟作者平起平坐,甚至威過作者,我不認同你咪鬧到你暈,而且可以完全沒有理據,更差的甚至將你起底,現在的網上欺凌實在相當嚴重,就算屈穎妍真係幾抵鬧都好,我猜她畀人用粗口鬧完後都有壓力,都會有少少不開心吧。所以現在寫文的人,是多了一重畀人鬧的機會,文章亦會沒有以前那樣精彩,現在還有沒有人像李敖那般寫文呢,還是他也變得溫吞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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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年前,那年中三。某天下午,我如常跟老竇去飲茶,等位時在酒樓旁邊的雜誌店瞥見這本《號外》20周年特別號,名為「驚喜二十年」。我覺得「號外」這個引在封面的標記很眼熟,想起那些封面總是簡潔而漂亮,卻又離我很遠,單是價錢已知,每本35元,根本買不起,於是只好央求老竇買給我,那些內容根本讀不懂,也懶得理了,結果一直珍而重之的保存了20年。來到2016年,《號外》40周年,我竟然可以參與40周年特別號,專訪鄧小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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延伸閱讀:鄧小宇在立場新聞的專欄

此文章獲《號外》邀請在2016年12月號(第四八三期)以蔡濃志筆名發布,紙本版因版面有限略為刪減,此為原裝版本,標題則為編輯所改。